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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懿傳 第十二章 空谷(上)

所屬目錄:如懿傳 第二冊    如懿傳作者:流瀲紫

幽閉的宮苑中,好像日日都下著雨。雖然知道有人一同住著,但總是無聲無息,好像待得久了,人也成了鬼魂,沒有動靜。
如懿和惢心絞了帕子忙碌著打掃,雖然自小養尊處優,不事辛勞,但強逼著自己做起來,也能慢慢做得好。她和惢心忙進忙出,分明是覺得有眼睛在窺探著她們的,但猛然回頭去,卻又不見人影。
惢心有些害怕:“小主,住在這里的,到底是人還是鬼?”
如懿強自鎮定下來,沉聲道:“當然是人,這世上哪有鬼?”
惢心有些不安地翻著包袱:“早知道就該多備些蠟燭了,這里不分白天黑夜都黑漆漆的,讓人看了害怕。”
到了夜間,兩人總算收拾干凈了住下。因著每日給的蠟燭只有兩根,兩個人都當寶貝似的積攢著,加之勞累,天一黑便睡下了。才躺下沒多久,只覺得身上的被衾蓋著一陣比一陣涼,仿佛是起風了。風自由地穿行在回廊梁柱之間,嘩嘩地吹起破舊不堪的窗紙,有窗欞吱嘎地搖晃,劃出一陣陣幾欲刮破耳膜的刺聲,啪一下,又一下,仿佛突如其來地敲著人原本就瑟瑟不安的心。
有閃電的光線驟然亮起,殘破的紙窗外,分明有人影倏忽晃過。惢心嚇得連聲尖叫起來:“有鬼——有鬼——”
如懿來不及披衣,點上蠟燭霍然打開門,直沖到外頭。脆弱的火光在疾旋的風中微弱地掙扎了幾下便滅了。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幾個破舊的宮燈晃著微弱的火光,和偶爾劃過天際的閃電,照亮這破敗的庭院。
如懿索性將手中的燭臺一扔,金屬滾地有刺耳的鳴響。如懿大聲道:“不管你們是人是鬼,我既然來了這兒走不了,便是做人也好做鬼也好,也要和你們待在一起。有本事就自己走出來給我瞧瞧,裝神弄鬼,難道被遺棄的女人只會做這樣的事情么?”
惢心隨后沖了出來,披了一件外裳在她身上:“小主,小主,起風了,要下雨了,你小心著涼!”
如懿扯下衣裳甩到她手中,厲聲道:“有本事就出來,有什么可嚇人的!我若是即刻死在了這里,也比你們這些裝神弄鬼只會暗中窺伺的人強!想來嚇唬我,便是做了厲鬼,你們見了我也只會躲躲閃閃,避之不及!”
閃電劃過處,幾張蒼老而殘破的面容隱約浮現。如懿心生一計,轉身去房中取過包袱中的糕點,向面容浮現中一一拋擲而去。很快,有幾個年長的婦人從廊柱后轉出,紛紛搶過糕點,呵呵笑著,心滿意足而去。
如懿稍稍心安,惢心急道:“小主……”
如懿道:“就算是鬼魂,貪于飲食,有什么好害怕?<” 一聲凄厲的冷笑自梁柱后緩緩轉出,如懿借著昏黃的宮燈看去,卻是一個年邁婦人緩步過來。她的衣著打扮比其余人稍顯潔凈舒展,只是頭發花白,滿臉皺紋,老態龍鐘,看上去已有六七十歲。 如懿看她沉著走進,并不似旁人貪戀糕點,心知此人一定不尋常,便先拜下道:“晚輩烏拉那拉氏如懿,給前輩請安?” “前輩?”那老婦人摸一摸自己的臉,森然道,“我很老么?” 如懿見她陰惻惻的,也不免添了一分畏懼,只得坦然道:“既然熬在了這里,即便青春貌美又有什么用?反而年老長壽,才能熬得下去。” “年老長壽?”那婦人連連冷笑,“熬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活著還不如死了。” 如懿心中閃過一絲剛硬之氣:“話雖這樣說,但前輩沒有尋死,便知螻蟻尚且貪生。” 那老婦人雖然年邁,眼中卻閃過一絲精光:“是啊,來了冷宮的人沒幾個熬得住的,你方才看到的那幾個便已經瘋瘋癲癲了,你看不見的那些,都是熬不住自己上吊死了的。冷宮的亡魂不少,你倒不怕?” 如懿黯然道:“遲早也要成為其中一縷亡魂,這樣想想,還有什么可怕。” 那婦人不置可否地一笑:“這冷宮,總算來了個異數。”她說罷,縹緲離去。 如懿后退一步,才覺得背心的睡衣已經都被冷汗濕透。如懿長舒了一口氣,拍拍惢心的手道:“算是見過了,可以安心睡了。” 惢心畏懼地和如懿貼在一起,如懿笑道:“你便和我一起睡吧。” 一夜風雨大作,起來也是個陰沉天氣。惢心跟在如懿身后亦步亦趨,小心翼翼地問:“小主真要去看么?” 如懿換了一身更簡樸的衣袍,故意打扮得灰撲撲的:“昨夜她們已經按捺不住來看了我,難道我不去看她們么?” 其實她住的地方與其他人還隔了一座院落,重重曲廊轉過去,卻聽得前面窸窣有聲,似有好些人圍在那里看著什么。她疾步過去一看,嚇得不由得退了一步,原來一座空空的殿閣里,一個女人高高地把自己掛在梁上,只有一雙腳搖搖晃晃地,每一動,都散下一點塵灰來。 惢心嚇得尖叫一聲,指著道:“小主,小主,有人吊死了。” 那些圍觀的婦人們只是冷漠地望了她們倆一眼,又望了望吊死的女人,毫無驚異地散開了。有人不無羨慕地笑起來:“真好,她去見先帝了。先帝見著了她,一定還會寵幸她的。真是有福了。” 昨夜稍稍整齊的老婦人跟在人群后出來,淡漠地望了惢心一眼:“不必大驚小怪,熬不住自殺的人天天有,你以后住久了就知道了。” 惢心嚇得臉色發白,顫抖著說不出話來。那老婦人淡淡道:“你呢?什么時候你也熬不住也把自己掛上去呢?” 如懿覺得自己的身體有點不受控制地發抖,她指著梁上的女人道:“那她怎么辦?” 老婦人怪異地笑了笑:“等下會有侍衛來把她拖出去,拖到焚化場燒了,埋了。真好,死了,化了,終于離開了這個鬼地方。” 惢心吃驚道:“這里也有侍衛?” 老婦人鄙夷地看她一眼:“當然。要不然你不是隨時隨地都可以從這里推門走出去?”惢心驚慌失措地去拍門,驚呼道:“有人么?有人么?里頭有人上吊死了!” 良久,有個頭兒模樣的侍衛懶洋洋地探頭進來看了一眼,揮了揮手道:“凌云徹,趙九宵,你們倆去收拾一下。” 分明是個人,倒是像被當做物件,連死后的尊嚴亦沒有,只是被“收拾”一下。如懿見兩個大男人伸手就要抱那婦人的尸體下來,忙急道:“你們是兩個男人,怎么可以伸手接觸前朝嬪妃的尸身這樣冒犯不敬?” 凌云徹這才看見如懿,他微微瞇起眼睛,似是被她容貌微微驚住,屏息的片刻他旋即收手,在一旁不再觸碰。 趙九宵懶懶笑了笑道:“不碰,好哇!那咱們兄弟倆就不干了,勞您自己動手吧。” 如懿被他一激,想到自己來日的下場,亦不覺兔死狐悲,一把拔出他腰間的長刀扔到惢心手里:“惢心,你站到凳子上去砍斷繩索,我在下面抱著她。” 惢心有點顫顫的,但見如懿選擇抱著尸體,她亦無法可想,只得站到凳子上砍斷了掛在梁上的繩索,尸體掉下的沖力極大,如懿一個抱不住,踉蹌著連人帶尸全摔倒在了地上。她離著那尸身那么近,幾乎可以觸到尸體上冰涼的死亡氣息和那干冷的完全失去了生氣的肌膚。 她丟開手,忍不住俯身干嘔了幾聲。 趙九霄像是看著一個有趣的熱鬧:“既然嚇成這樣,逞什么強?你既然不許我們兄弟碰,這尸體,我們不抬了!” 如懿仰起臉冷冷看著他道:“要是進了冷宮,我還能出去半步,這具尸身自然不用你們來搬了。何況我只是要你們不許用手直接碰觸,并非不讓你們抬出去。” 凌云徹奇怪地瞥她一眼:“那你說怎么辦?” 如懿轉過身,想要在周遭尋到一塊裹尸的大布,卻左右不見蹤影,那老婦人本冷眼旁觀,見她如此,轉身去隔壁拎了一塊碩大的白布來:“這塊原是我留著給自己的,如今先給她用吧。只是來日我走之前,你們必得拿自己的衣衫拼縫一塊裹尸布送我走。” 如懿感激道:“是。”她和惢心用布裹好尸身,留出兩頭可以抬的地方,道:“有勞兩位了。” 趙九霄見她如此麻煩,本來就心生不忿,懶洋洋地看著天不肯動手。凌云徹看不過去,伸手推了他一把,道:“動手吧,完了還有別的事。” 趙九霄會意,笑嘻嘻道:“只有你還有別的事,我卻沒有了。” 凌云徹也不理會,伸手抬起尸身的一頭,趙九霄便也搭了把手,一起出去了。 如懿這才松了口氣,趕緊回到房中拼命洗臉洗手,又換了一身干凈衣裳,那種惡心的感覺才沒有那么強烈了。那老婦人大剌剌走進她房中,仿佛入了無人之地,自己找了盞干凈的茶盞倒了點白水喝了:“既然那么怕,就別去碰。” 如懿洗干凈手:“總有一天,我也會那樣,是不是?” 那老婦人并不理會,只道:“沒想過活著出去?” 如懿猶疑片刻:“前輩在這兒待了多少年?” 那老婦人橫她一眼:“前輩?我沒有名字么?” 如懿見她性情古怪,忙恭恭敬敬道:“還請您老人家賜教。” 那老婦人撣了撣衣衫:“我是先帝的吉嬪。”她自嘲地一嗤:“可是我一輩子都沒吉利過,還留著名位呢,就被關進了這里。” 如懿忙起身道:“晚輩烏拉那拉氏如懿,見過吉太嬪。” “太嬪?”她黯然一笑,“是啊。先帝過世,我可不是成了太嬪?可惜啊,人家是壽康宮里頤養天年的太嬪,尊貴如天上的鳳凰;我是關在這兒苦度年月的太嬪,賤如蟲豸。”她忽然警醒,“你說你是烏拉那拉氏?那先帝的皇后烏拉那拉氏是你什么人?” 如懿道:“兩位烏拉那拉氏皇后,都是我的姑母。” “兩位?”吉太嬪冷笑道,“一位就夠厲害了。不過,再厲害也厲害不過當今太后啊,否則怎么會連你也落到冷宮里來了。不過我到這冷宮八九年了,從未聽說有人走出去過,我倒很想看看,烏拉那拉氏家的女兒,能不能走得出去。” 如懿吃驚道:“您才到冷宮八九年,那您今年……” 吉太嬪撫摸著自己的臉,哀傷道:“你以為我七老八十了?我被太后那老妖婆害得進這個鬼地方的那一年是二十六歲,如今也才三十五歲而已。”如懿驚得喉嚨里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以不可置信的目光瞪著她。吉太嬪恢復了方才的那種冷漠:“這里的日子,一天是當一年過的,熬不熬得住,就看你自己的了。” 如懿眼看著她出去,滿心驚惶也終于化作了不安與憂愁:“惢心,對不住。讓你和我一起來了這樣的地方。” 惢心有些畏懼,卻還鎮定:“小主在哪里,奴婢也在哪里。” 如懿再也忍不住滿心的傷痛,那種痛綿綿的傷痛,原本只是像蟲蟻在慢慢地啃噬,初入冷宮時的種種驚懼之下,她原不覺得有多痛多難熬。可是仿佛是一個被麻木久了的人,此刻她驟然低頭,才發覺自己的身體發膚已被這微小的吞噬蛀去了大半,那種震驚與慘痛,讓她不忍去看,亦不忍去想。原來,她真的已經失去了那么多,地位、家族、榮耀以及她一直倚仗的他的信賴。都沒有了。 可是,她卻再沒有辦法。人在任何境地都有自己眼前的企求,譬如嘉嬪企求生下皇子;慧貴妃企求恩寵一如從前;而阿箬,企求圣眷不衰。她所企求的,只能是學著先活下來,僅僅是活下來。 而門外的凌云徹呢,在把冷宮嬪妃的尸體送去焚化場焚化后,他所愿的,是什么呢?他那樣微紅的英氣的臉龐,疏朗的劍眉亦飛揚起來,站在冷宮和翠云館偏僻的甬道上,仰首期盼著明媚的少女匆匆向自己奔來,那真是無趣而沒有出頭之日的冷宮侍衛最美好最樂意所見的場景。 那少女像一只輕盈的蝴蝶撲扇著冷宮前狹長而冷清的石板,雖然只是穿著宮女最尋常不過的青色衣裝,她玉蕊瓊英一般的嬌美面容,依然如一抹最亮的艷色,無可阻擋地撞入了他眼簾。 云徹見她跑近,忙關切道:“嬿婉,跑慢一些,等下跑得累了還要再去當差,更累著自己了。” 嬿婉扶著弱不勝衣的細腰,微微喘著氣道:“我就是要跑得快一些,才能多見你一會兒。”她的臉不知因為跑得太急還是羞怯,泛出珊瑚一樣的嬌潤之色,“云徹哥哥,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云徹忙道:“沒有。我只是稍微早一點來,這樣就能看著你來。我和九宵說好了,他會替我一會兒。” 嬿婉稍稍放心,笑靨如花道:“那就好,我也和四執庫的芬姑姑告了假,說肚子不舒服就出來了。”她看了看周遭,嘆口氣道:“平日里只有你和趙九霄看著,一定很辛苦吧?每天能做的事情就是守在門口看看天,或者進去替她們搬運尸體。云徹哥哥,為什么我們都那么命苦,沒有出頭之日?” 云徹道:“你還是想離開四執庫?” 嬿婉黯然道:“雖然伺候的是皇上的衣物,但每天只和衣裳打交道,哪一天能夠有個好前程。云徹哥哥,我才十四歲,我不想一輩子都在四執庫受人呼喝。若是到個好一點的宮里伺候得寵的小主,我也能拉你離開這兒。那么我們……” 云徹搖頭道:“何必呢?得寵的小主宮里是非自然多。你不知道昨日進冷宮的那位,還是皇上的嫻妃娘娘呢,還不是要在冷宮凄冷終身?何況是小小宮女,一個不小心被主子打死了也是活該,還不如四執庫清清靜靜地安生。” 嬿婉撅起嘴,生了幾分委屈之意:“是清靜,是安生,可要是過了二十五歲還留在那里,我就要被送出宮了。我雖然是正黃旗包衣出身,但若不是幾年前我阿瑪犯了事丟了官職,家里門楣雖然低些,也好歹是個格格。可如今我不過是包衣奴才家送進宮的宮女。如果我沒有個好去處,沒有個好主子替我指婚,那我和你……我和你……”她害羞得說不下去,只看著他的眼睛問:“云徹哥哥,你的心意沒有變過吧?” 云徹懇切道:“當然沒有。雖然我比你早入宮三年,又年長你六歲,但能遇到家鄉故知已經很不容易,我和你又……情投意合,我的心意絕不會改變。” 嬿婉高興起來,甜美的笑意再度綻放在唇角:“那就好。昨日是嘉嬪、玫嬪和慎常在行冊封禮的日子,過幾天內務府馬上要挑選宮女去伺候她們,如果我能去伺候嘉嬪娘娘或是慎常在就好了,如今宮中最得寵的就是她們呢。”她按了按袖口:“我已經存了一小筆銀子了,到時候只要買通芬姑姑,她愿意薦我去就好了。”她為難地看一眼云徹:“只是我怕銀子還不夠……” 云徹為難地皺了皺眉,還是道:“你別急,我還有點俸例,再不行的話,我會想想別的辦法。” 嬿婉高興地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倔強的堅韌:“云徹哥哥,宮中我沒有別的人,只能依靠你了。”她伸出雙手,露出手指上森森的新舊傷痕,凄苦道:“云徹哥哥,我每天都不斷地熨衣裳熏衣裳,已經兩年了。管事的姑姑們只要一個不高興,就可以拿滾燙的鐵熨子朝我扔過來,拿炭灰潑我。我真的不想一輩子都做一個四執庫的宮女,也不想你一輩子都困在冷宮當差。我知道的,你一直想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神武門侍衛,甚至在皇上的御前當差。你放心,只要我們抓住機會,一定不會屈居人下的。” 云徹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替她呵著手道:“比起我在冷宮這里空有抱負,浪費年華,我更心疼你被人欺凌。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嬿婉被他小心地捧著手,心中溫暖如綿,好像一萬丈的陽光一起傾落,也比不上此刻的溫暖和煦。她摸著左手手指上一個色澤黯淡的紅寶石戒指,那是紅寶石粉研了末做成的,原不值什么錢,卻是凌云徹送給她的一片心意。他們原是這紫禁城中貧寒的一對,能有這份心意,已經足夠溫暖。她柔聲道:“有時候再苦再累,看著你送我的這個戒指,就覺得心里舒暢多了。” 云徹的臉微微發紅,靜了片刻道:“嬿婉,我知道自己沒什么銀子,只能送你寶石粉的戒指。但我有最好的,一定都會給你,你相信我。” 嬿婉滿臉紅暈,低下頭吻了吻云徹的手指,害羞地回頭跑走了。 云徹在嬿婉離開后許久,目光再度觸及冷宮深閉而斑駁的大門。他逐漸明白,自己愿意幫助冷宮中那個奇怪而倔強的女人,多半是因為她的臉和美好如菡萏的嬿婉,實在是有三分相似。這樣想著,他的一顆心愈發柔軟,仿佛被春水浸潤透了,暖洋洋地曬著春日艷陽底下。再沒有比這更快樂的事了。 如懿洗干凈手:“總有一天,我也會那樣,是不是?” 那老婦人并不理會,只道:“沒想過活著出去?” 如懿猶疑片刻:“前輩在這兒待了多少年?” 那老婦人橫她一眼:“前輩?我沒有名字么?” 如懿見她性情古怪,忙恭恭敬敬道:“還請您老人家賜教。” 那老婦人撣了撣衣衫:“我是先帝的吉嬪。”她自嘲地一嗤:“可是我一輩子都沒吉利過,還留著名位呢,就被關進了這里。” 如懿忙起身道:“晚輩烏拉那拉氏如懿,見過吉太嬪。” “太嬪?”她黯然一笑,“是啊。先帝過世,我可不是成了太嬪?可惜啊,人家是壽康宮里頤養天年的太嬪,尊貴如天上的鳳凰;我是關在這兒苦度年月的太嬪,賤如蟲豸。”她忽然警醒,“你說你是烏拉那拉氏?那先帝的皇后烏拉那拉氏是你什么人?” 如懿道:“兩位烏拉那拉氏皇后,都是我的姑母。” “兩位?”吉太嬪冷笑道,“一位就夠厲害了。不過,再厲害也厲害不過當今太后啊,否則怎么會連你也落到冷宮里來了。不過我到這冷宮八九年了,從未聽說有人走出去過,我倒很想看看,烏拉那拉氏家的女兒,能不能走得出去。” 如懿吃驚道:“您才到冷宮八九年,那您今年……” 吉太嬪撫摸著自己的臉,哀傷道:“你以為我七老八十了?我被太后那老妖婆害得進這個鬼地方的那一年是二十六歲,如今也才三十五歲而已。”如懿驚得喉嚨里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以不可置信的目光瞪著她。吉太嬪恢復了方才的那種冷漠:“這里的日子,一天是當一年過的,熬不熬得住,就看你自己的了。” 如懿眼看著她出去,滿心驚惶也終于化作了不安與憂愁:“惢心,對不住。讓你和我一起來了這樣的地方。” 惢心有些畏懼,卻還鎮定:“小主在哪里,奴婢也在哪里。” 如懿再也忍不住滿心的傷痛,那種痛綿綿的傷痛,原本只是像蟲蟻在慢慢地啃噬,初入冷宮時的種種驚懼之下,她原不覺得有多痛多難熬。可是仿佛是一個被麻木久了的人,此刻她驟然低頭,才發覺自己的身體發膚已被這微小的吞噬蛀去了大半,那種震驚與慘痛,讓她不忍去看,亦不忍去想。原來,她真的已經失去了那么多,地位、家族、榮耀以及她一直倚仗的他的信賴。都沒有了。 可是,她卻再沒有辦法。人在任何境地都有自己眼前的企求,譬如嘉嬪企求生下皇子;慧貴妃企求恩寵一如從前;而阿箬,企求圣眷不衰。她所企求的,只能是學著先活下來,僅僅是活下來。 而門外的凌云徹呢,在把冷宮嬪妃的尸體送去焚化場焚化后,他所愿的,是什么呢?他那樣微紅的英氣的臉龐,疏朗的劍眉亦飛揚起來,站在冷宮和翠云館偏僻的甬道上,仰首期盼著明媚的少女匆匆向自己奔來,那真是無趣而沒有出頭之日的冷宮侍衛最美好最樂意所見的場景。 那少女像一只輕盈的蝴蝶撲扇著冷宮前狹長而冷清的石板,雖然只是穿著宮女最尋常不過的青色衣裝,她玉蕊瓊英一般的嬌美面容,依然如一抹最亮的艷色,無可阻擋地撞入了他眼簾。 云徹見她跑近,忙關切道:“嬿婉,跑慢一些,等下跑得累了還要再去當差,更累著自己了。” 嬿婉扶著弱不勝衣的細腰,微微喘著氣道:“我就是要跑得快一些,才能多見你一會兒。”她的臉不知因為跑得太急還是羞怯,泛出珊瑚一樣的嬌潤之色,“云徹哥哥,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云徹忙道:“沒有。我只是稍微早一點來,這樣就能看著你來。我和九宵說好了,他會替我一會兒。” 嬿婉稍稍放心,笑靨如花道:“那就好,我也和四執庫的芬姑姑告了假,說肚子不舒服就出來了。”她看了看周遭,嘆口氣道:“平日里只有你和趙九霄看著,一定很辛苦吧?每天能做的事情就是守在門口看看天,或者進去替她們搬運尸體。云徹哥哥,為什么我們都那么命苦,沒有出頭之日?” 云徹道:“你還是想離開四執庫?” 嬿婉黯然道:“雖然伺候的是皇上的衣物,但每天只和衣裳打交道,哪一天能夠有個好前程。云徹哥哥,我才十四歲,我不想一輩子都在四執庫受人呼喝。若是到個好一點的宮里伺候得寵的小主,我也能拉你離開這兒。那么我們……” 云徹搖頭道:“何必呢?得寵的小主宮里是非自然多。你不知道昨日進冷宮的那位,還是皇上的嫻妃娘娘呢,還不是要在冷宮凄冷終身?何況是小小宮女,一個不小心被主子打死了也是活該,還不如四執庫清清靜靜地安生。” 嬿婉撅起嘴,生了幾分委屈之意:“是清靜,是安生,可要是過了二十五歲還留在那里,我就要被送出宮了。我雖然是正黃旗包衣出身,但若不是幾年前我阿瑪犯了事丟了官職,家里門楣雖然低些,也好歹是個格格。可如今我不過是包衣奴才家送進宮的宮女。如果我沒有個好去處,沒有個好主子替我指婚,那我和你……我和你……”她害羞得說不下去,只看著他的眼睛問:“云徹哥哥,你的心意沒有變過吧?” 云徹懇切道:“當然沒有。雖然我比你早入宮三年,又年長你六歲,但能遇到家鄉故知已經很不容易,我和你又……情投意合,我的心意絕不會改變。” 嬿婉高興起來,甜美的笑意再度綻放在唇角:“那就好。昨日是嘉嬪、玫嬪和慎常在行冊封禮的日子,過幾天內務府馬上要挑選宮女去伺候她們,如果我能去伺候嘉嬪娘娘或是慎常在就好了,如今宮中最得寵的就是她們呢。”她按了按袖口:“我已經存了一小筆銀子了,到時候只要買通芬姑姑,她愿意薦我去就好了。”她為難地看一眼云徹:“只是我怕銀子還不夠……” 云徹為難地皺了皺眉,還是道:“你別急,我還有點俸例,再不行的話,我會想想別的辦法。” 嬿婉高興地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倔強的堅韌:“云徹哥哥,宮中我沒有別的人,只能依靠你了。”她伸出雙手,露出手指上森森的新舊傷痕,凄苦道:“云徹哥哥,我每天都不斷地熨衣裳熏衣裳,已經兩年了。管事的姑姑們只要一個不高興,就可以拿滾燙的鐵熨子朝我扔過來,拿炭灰潑我。我真的不想一輩子都做一個四執庫的宮女,也不想你一輩子都困在冷宮當差。我知道的,你一直想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神武門侍衛,甚至在皇上的御前當差。你放心,只要我們抓住機會,一定不會屈居人下的。” 云徹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替她呵著手道:“比起我在冷宮這里空有抱負,浪費年華,我更心疼你被人欺凌。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嬿婉被他小心地捧著手,心中溫暖如綿,好像一萬丈的陽光一起傾落,也比不上此刻的溫暖和煦。她摸著左手手指上一個色澤黯淡的紅寶石戒指,那是紅寶石粉研了末做成的,原不值什么錢,卻是凌云徹送給她的一片心意。他們原是這紫禁城中貧寒的一對,能有這份心意,已經足夠溫暖。她柔聲道:“有時候再苦再累,看著你送我的這個戒指,就覺得心里舒暢多了。” 云徹的臉微微發紅,靜了片刻道:“嬿婉,我知道自己沒什么銀子,只能送你寶石粉的戒指。但我有最好的,一定都會給你,你相信我。” 嬿婉滿臉紅暈,低下頭吻了吻云徹的手指,害羞地回頭跑走了。 云徹在嬿婉離開后許久,目光再度觸及冷宮深閉而斑駁的大門。他逐漸明白,自己愿意幫助冷宮中那個奇怪而倔強的女人,多半是因為她的臉和美好如菡萏的嬿婉,實在是有三分相似。這樣想著,他的一顆心愈發柔軟,仿佛被春水浸潤透了,暖洋洋地曬著春日艷陽底下。再沒有比這更快樂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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